长寿元年的初夏,来得比往年更燥热几分。神都洛阳的宫阙重重,飞檐在灼目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,连殿脊的吻兽都似被晒得蜷缩了身形。紫微宫深处,却因厚重的墙壁与终日不散的冰鉴凉气,维持着一种与外间截然不同的、近乎凝滞的森然冷寂。
武曌独坐于明堂偏殿的御案之后,玄色常服衬得她面色愈发肃穆。她面前摊开的,并非紧急军报,也非祥瑞贺表,而是一份由狄仁杰领衔,任知古、裴行本等七位当朝宰相联名奏请的《广设州学以兴文教疏》。奏章文辞恳切,条陈清晰,力主在各道州郡增拨官帑,广建学舍,延聘名师,以使寒门子弟亦有进学之阶。
这已是月内第三份由这七人联署的重要奏章。前两份关乎漕运改良、税制厘定,皆切中时弊,所献方略亦显老成谋国。起初,武曌是嘉许的,她需要能臣治国,需要这“群贤辅政”的盛世气象,来妆点她这革唐立周的新朝。然而,当“狄仁杰”这三个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联名奏章的首位,当朝堂之上,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下意识地望向狄公,等待他先开口定调,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帝王的警惕,如同殿角冰鉴渗出的寒气,悄无声息地浸入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的指尖,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的墨玉。玉石温润,是这冰冷殿堂里唯一一点恒久的暖意,却也勾连着遥远记忆中,利州江畔那个曾许下“千年守护”之约的身影。东方墨……他如今在海外另立乾坤,开创华胥,是否也曾面临这般臣权坐大的局面?他又会如何处置?
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答,以及她自己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。目光再次落回那奏章上,联署的名字密密麻麻,如同织就了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。这网,捞得起社稷江山,也可能……缚得住九五至尊。
“众望所归,固是美谈,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阔的殿中激起轻微回响,“然过犹不及。”
她并未动怒,甚至没有在奏章上留下任何朱批的痕迹。帝王心术,在于制衡,在于防微杜渐。狄仁杰是直臣,是能臣,更是忠臣,这一点,她从未怀疑。但权力场中,有时“忠直”本身,若汇聚过甚,便成了需要修剪的枝丫。
沉吟片刻,她抬手,极轻地叩了叩御案一角那座造型狰狞、专司接收告密文书的铜匦。清脆的金属鸣音在殿内回荡。
侍立殿外的内侍应声而入,垂首听命。
“传,来俊臣。”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来俊臣便已躬身趋步入殿。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,腰束银带,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,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,却总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与阴冷。
“臣,来俊臣,叩见陛下。”他伏地行礼,声音平稳。
武曌没有让他起身,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奏章上,语气平淡无波,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:“狄公等七位相公,近日频上奏疏,为国操劳,颇得人望。”
来俊臣心头猛地一跳,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。他何等机敏,立时便从女帝这看似褒奖的话语中,听出了深藏的机锋。
武曌顿了顿,指尖终于离开墨玉,轻轻点在那串联名之上,继续道:“然,为臣者,当知进退,明分寸。声望过隆,非国家之福,亦非其身之福。卿……可明白?”
来俊臣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不敢擦拭,立刻以头触地:“臣……愚钝,然陛下圣意,臣已领会。必当……必当让诸位相公,知晓进退之道。”
“嗯。”武曌淡淡应了一声,挥了挥手,“去罢。朕,只要结果。”
“臣,遵旨!”来俊臣再拜,而后躬身退出大殿,直到转过殿角,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,才敢稍稍直起腰,用袖口快速拭去额角的冷汗。眼底,却已燃起两簇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火焰。他知道,一场新的“风雨”,即将由他亲手掀起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太平公主府邸。
一名心腹侍女匆匆穿过回廊,将一张素笺递到正在水榭中观鱼的主子手中。太平公主展开一看,面色微凝,纸上只有寥寥数字:“七相联署,帝心不悦。”
她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栏边,将素笺就着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飘落池中,被几尾锦鲤误当作食饵争抢。
“传话下去,”她声音冷淡,对着空无一人的水面说道,“近日凡与狄公、任公等人往来的寻常文书、礼单,一概焚毁。非必要,勿通音问。”
侍女低声应“是”,悄然退下。
太平公主独立水榭,夏日暖风拂面,她却感到一丝寒意。母亲的权术,她越来越看得分明。这一次,是狄仁杰,下一次,又会是谁?她拢了拢衣袖,将掌心一枚温润的玉鱼握得紧紧。这神都的天,说变,就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