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6章 铁窗智对(1 / 1)

千年一吻 化蝶秘籍 1412 字 1小时前

两日后,晨曦微露,狄仁杰府邸的书房内已是墨香盈室。他正伏案疾书,完善那份《漕运改良疏》的细则,窗外梧桐叶上的露水尚未曦干,一阵突兀而沉重的脚步声便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老仆狄忠仓促入内,面色发白,尚未开口,身着明光铠的金吾卫已鱼贯而入,为首队正手持敕令,声音冷硬如铁:“奉制,查宰相狄仁杰涉谋逆事,即刻拘押候审!”

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狄仁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一滴浓墨自笔尖坠下,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乌云。他抬眼,目光扫过那些甲胄森然的兵士,脸上不见惊惶,反而有种“果然来了”的淡然。他轻轻放下紫毫笔,将案上墨迹未干的奏疏仔细卷起,并未交给金吾卫,而是转向浑身微颤的狄忠,平静吩咐:

“此卷,乃济世之策,非罪证。你好生收存,待云开雾散之日,或可见天日。”

他的声音沉稳如常,仿佛只是要出门访友,而非踏入九死一生的诏狱。狄忠含泪接过,紧紧抱在怀中。狄仁杰整了整略显陈旧的紫色朝服,坦然伸出双手,任由冰冷的铁链锁住腕间。迈出书房门槛时,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满架诗书,目光深邃,随即转身,步履从容地踏入渐亮的晨光中,走向那未知的黑暗。

诏狱深处,阴湿之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墙壁上的火把跳跃不定,映照出各式奇形怪状、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。来俊臣早已在此等候,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官袍,脸上挂着虚伪的惋惜:“狄公,何至于此?若早些……”

狄仁杰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头,目光扫过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与布满尖刺的木驴,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打断道:“来侍郎,既入此门,何须多言?尔等罗织之术,天下皆知。欲加之罪,其无辞乎?”他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,让来俊臣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。

他没有咆哮喊冤,没有引经据典地辩白,更未曾试图与这酷吏之首理论所谓公道。在绝对的权力构陷面前,任何直接的对抗都显得苍白无力,且只会招致更残酷的肉体摧残。他深知武曌此举意在震慑与制衡,而非真要立刻取其性命,这便留下了一丝转圜之机。

审讯在压抑的氛围中开始。来俊臣煞有介事地宣读着罗织的罪状,从私结朋党到暗通宗室,甚至牵扯到莫须有的“复唐”阴谋。狄仁杰静立听着,神色不变,待到对方话音落下,他竟在来俊臣及一众狱卒错愕的目光中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镇定:

“大周革命,万物惟新。唐室旧臣,甘从诛戮。反是实。”

他认罪了!如此干脆,如此平静,仿佛承认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。此言一出,连久经阵仗的来俊臣都愣住了,准备好的后续逼供手段一时竟无从施展。狄仁杰要的正是这个效果——主动认罪,可免皮肉之苦,保全有用之身;更重要的是,他以此举向深宫中的那位帝王,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:臣,明白陛下的用意,亦愿暂避锋芒。

审讯草草收场。狄仁杰被单独关回一间狭小囚室。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嚎与狱卒巡行的脚步声,眼神在黑暗中依旧清明。他悄然撕下内袍一角,咬破食指,借着铁窗透入的一丝微弱天光,以血为墨,在布帛上缓缓写下“待时”二字。笔力遒劲,不见潦草。他将这血书小心折叠,塞入鞋履底层,紧贴着脚心。

完成这一切,他闭上双目,仿佛老僧入定。外间的喧嚣与他无关,眼前的黑暗亦不能吞噬其心志。他在等待,等待这场风波的自然演变,等待武曌下一步的落子,等待那或许渺茫、却必然存在的转机。在这污秽的牢狱之中,他的心神,已超脱了铁窗的禁锢,落在了魏州的旱蝗,落在了未竟的漕运疏,落在了那枚被狄忠拾起、或许已在后院悄然入土的华胥稻种之上。